一
子强看爹蹲在台阶上,靠着柱子,用粗糙的老手卷了一颗烟,擦着火柴点燃。他便能看见那点火红很满足地一明一灭。爹是笑着的,虽然不说什么。他看了看在做作业的子强,撞上儿子打量的目光,很快地把头转向别处。
“儿子,好好整。”这次他看着子强,目光很有力地钉进子强心里,激得子强涌起极大的激情,脸都烫起来。妈也在前前后后忙活着,走路声音似乎都比平时大些,更是不加掩饰地兴奋着。
今天早上老师告诉子强,他在数学竞赛的初赛中得了一等奖,下星期可以到县里面参加复赛。爹妈的反应就好象子强成了某个干部,到县里开会一样。可子强乐意,爹妈这样高兴,连子强都觉着骄傲起来。特别是爹,平常他虽也开心,但总会显出些怀疑,读书真能顶用。爹老说子强白白弱弱,不像干活的好手。
子强看了看院场,地面发白,看久了眼前便有块青色的影子一晃一晃,怎么也消不去。闭上眼,又成了红色。子强听见爹蹭一下子站起来,他睁开眼看着爹。爹看着自家水田的方向,一边把手中的烟丢到脚边,用脚狠狠碾着,一边骂着“这杂种,又来堵我们家的口子,我才放了几分钟,他家的田都要淹死了,还要放多少。”说着,已经跨到门口,提起还透着湿气的锄头出了门。
不用看,爹骂的肯定是刚子他爹,两家的水田几乎是连着的,于是每到这插秧长稻的时候,那条瘦瘦的水总要成导火索。像是游击战一样,刚子他爹总是趁爹不在时,把子强他家的入水口堵上,再把自家的水口深深挖开。爹去看了,又三两锄把他家的水堵上,再挖开自家的口子。
爹出去了一会儿,子强就听见两人似乎吵起来了,吵的声音越来越大。妈把一把水淋淋的青菜放在水缸上,也不迭地跑出去。子强站起来,妈出了门,回头看一眼子强,说:“小孩子家,大人的事不要管。好好在着。”
子强偎在妈没关紧的门旁看着。两个汉子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,也不知道一下子从哪里冒出来的,似乎他们早已在各个隐蔽的洞口窥伺着,闻到斗武的气息便奔了出来。两拨人像是劝架,又像是助威,推过来搡过去。许多声音混杂在一起,像是一团黑乎乎的云升起,偶尔抛出一两声子强熟悉的吼声。
那团黑云中,一把锄头青厉的光划成凌厉的闪电。
“爹!”子强喊。
二
爹把子强扛在肩上,也不说什么。子强很高兴,因为他觉着爹也很高兴。爹扛着他往前走,也不知道要去哪儿。反正很高兴地往前走。
刚子他妈突然冲了出来,像喝醉的人开的醉车一样,披头散发地冲过来,哭天抢地地喊着,然后拉着爹的衣裳又撕又踹。然后这个世界的光一下子黯淡了,爹什么也不说,只是把子强放下来,然后往前走。子强很害怕,喊“爹”,然后爹转过来,子强又一次被吓着了,那双像是吃了某种又苦又腥的东西,难受得说不出话的眼睛,吓得子强站在原地。
他爹就继续往前走,像个影子一样,越来越淡了。子强想最后作一次努力,“爹”他用力喊:
子强狠狠抽动了一下,压在头下的右手一下子打出去,把铅笔头打得飞到地上。子强睁开眼,原来又是个梦。一阵风吹过,子强感到发冷。他抹掉那条发凉的涎水,转头看院子里发青的日光。
“要是我不抡锄头就好了。”爹突然说,妈更哀哀地哭起来。
子强有些轻松的感觉。一团又粘又重又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的东西终于有了放的地方。是嘞,要是爹那哈不抡起锄头就不会像这样的了。然后他开始莫名地悲哀起来。
人群又骚动起来。警察显示出要把爹推向前面的样子,紧紧围着的人一下子像避传染一样闪出一条道来。他们把爹往车那边推,爹像是老得很了,被那两双有力的脚推得有些踉跄。
然后爹被塞进车背后的厢里,就像他每天把那几只到了天昏眼睛就看不见的老母鸡塞进鸡圈一样,门被关上。妈把子强塞进一旁的姑妈怀里,也跌跌撞撞往那边去了,走得像是有种引力吸着她,她控制不住一样没有平衡感。
周围有很多人,子强都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么多人,比过年县城广场上表演时的人还多。年初一时爹都会带着子强去看。他一大早就起来,很精神地叫妈给子强穿上新衣裳,等妈把子强也收拾得干净精神了,就拿一串炮仗挂在门口,子强还小的时候,是爹拿打火机去点。子强上了学,考了第一之后,就都是让子强拿根香来点了,再去点炮仗。第一回子强不知道闪,只是退后了一点,爹一步跨过去一把把他扒回去。力气大得让子强退后了几小步才站稳。等炸耳朵的爆竹声响尽,那种有些刺鼻又有些好闻的烟火味漫开来了。爹就说,“瞧瞧啊有没炸的了。小心点呢,招呼炸着手。”然后跟子强一起翻,把那些散落的、炮身和导火索都完好的小炮仗儿塞给子强。吃了中午饭,爹就带着子强和妈到县城,赶赶集,看看县城广场上又歌又舞的表演。广场上人很多。里三层外三层的,爹一边用很有力的手拨开人群,再用另一只手把子强往前拽拽。子强还是会在很多拥挤的腿中绊来绊去,爹就一把把子强举起,扛在肩上,视线和空气就都好了起来。
现在人更多,像是股黑黝黝的浊流,一会流向爹那边,一会流向妈和自己这边,但是根扎得紧紧的,像是都长在那里,拨不开的。子强有些恶心,想吐的头晕。他不明白从什么时候,好像爹和自己,还有妈,就被隔出来了。所有的人就站在不远不近地地方这样不咸不淡的看。
他又看见窗子里那双眼睛,在一张他熟悉又不熟悉的脸上,看着他。他的爹好像从某一刻起就不见了,剩下这个就以这样的表情面对他,这个是他爹,又好像不是。子强感到害怕,于是冲着车子喊了声“爹——”
那股泥浊流又忽拉一下子涌向子强这边来了,子强觉得那股憋在胸里的恶心头晕胀得已经像是要冲出来了。他想说我想回家,想睡觉。
他又看着那双眼睛,那种悲哀让子强每次都会不自觉地抖索一下。爹好像是要死了,也会像那个人一样很重地、老牛一样扑到地上。子强又喊了一声“爹——”突然,他脑子里像是灵光一闪一样地闪出一个问题:要是爹不抡锄头,刚子他爹抡起来了,他爹是不是也要死,而且就是栽在田里那个。那么抡和不抡都要是要死的么?
子强又喊了声爹,他用力挣开那双箍住自己的手臂,往前跑了几步。人群像是知道他要跑一样,同时又打开了来,发出某种像“哗”的声音。子强喊“爹——”,他想问爹,要是不抡锄头,你是不是还是要死。这时候,车子抖动了几下,车旁的人更散开了。车开动了。“爹——”子强很着急地喊,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么长的问题在车开走前喊出来,车往前滑动了,子强看到爹像是点了点头,或者说,像是用眼神点了点头。那个原先的爹和后来出现的总让子强感到害怕的爹,合在一起,点了点头。
子强站住了。
三
“爹!”子强喊。然后子强扒开门,拔腿跑出去。
子强沿着那湿滑的田埂,几次陷下水田,满腿的腥臭。
“爹!”子强又喊。
然后他听到一个笨重的声响,水牛一样地栽到田里。“爹!”子强又喊。围着的人突然让开,子强看见自己的爹,脸色青灰地立在那里。子强闻到血的味道。
“爹!”子强唤一声,他想说,我们回吧。爹这时抬眼看了一眼子强,脸突然胀红了:“小杂种,叫你在家阿是没有听着?给老子回去待着。”那些暴露的青筋像是要暴出来,抽到子强脸上。子强害怕了,转身就往回跑。
“啊——”刚子的妈一声撕心裂肺的喊钢线般抛入云间。子强住了脚,往回看,爹的人整个便在惨淡到发白的日光里衰颓了。 |